話說那賣豆花飯的王老廬,自從前日得了甜頭,回到家中連夜做了幾樣拿手菜,準備次日敬給二女,好多得點賞錢。不料昨日等了一天未來,以為二女開船走去,自家又捨不得吃。正想乘今早會期賣出,忽見二女帶了浪生走來,好不歡喜。見攤前三條長凳上都坐滿了食客,惟恐二女官家小姐不願與粗人雜坐共食,連忙用好話催眾人快食,說:「有官家定座到來,請讓一步。」又令乃妻代為照管,擠迎上前說道:「兩位官小姐快請這裡來。」
那些顧客多是趕集的商農,先聽王老么催快,還不願意,在說閒話。及見二女神情穿著,俱為所懾,當是進香的大官眷屬,三口兩口忙著吃完,會帳走開。
王老么慌不迭擦抹案板,請二女、浪生坐了,換上新滌碗筷。陪笑說:「小姐昨天怎沒來照顧?還當官船開走了呢。前晚回家連夜宰了一隻肥雞,又把隔年留存的香腸、血豆腐蒸好,共配了四樣菜略表孝敬,還沒動呢。」隨說隨將攤側箱內菜餚取出擺上。
二女見是一碟棒棒雞、一碟爛燒鴨子、一碟香腸、一碟血豆腐,外加攤上原賣的小籠蒸扣肉、大碗豆花帶肉末香料。面前已擺了一大片,王老廬還在現炒熱菜,便說:「夠了,我三人哪吃得下這許多?」
王老廬道:「這裡小人一點心意。小姐們自然吃不多,聽說這娃娃食量太大,廟裡素包子都能吃上一籠,今天跟小姐出來開葷,少了哪夠這娃娃吃?」言還未了,浪生聽王老么連叫他娃娃,怒喝:「你敢叫我娃娃?」怪眼一翻,便要縱起抓去。幸二女手快,將他按住。
王老么知他厲害,直說:「我說錯了,小祖宗不要生氣,我做好的你吃。」浪生也真覺餓,二女一喝阻,便不再鬧,埋頭大吃起來。一會,王老么又炒了一碟辣子雞丁、一碟腰花、兩碟素菜端過來。浪生自小隨師茹素,初嘗美味,高興已極。彩蓉見他食量兼人,吃得又香,邊吃邊拿眼偷覷自己神色,哪一樣菜都要留些,似未盡性,便笑道:「愛吃你只管吃,吃完叫他添,只不准吃酒好了。」
王老么巴不得多賣,又添了兩小籠扣肉、一碗豆花過來。浪生共吃了四碗冒兒頭,菜是全光,方說夠了。
這時別的顧客俱被王老么推有官眷包座謝絕,因浪生生得異樣,香客多聽廟中養著一個怪嬰,見了紛紛傳說,齊來觀看,攤側人都圍滿。又見二女攜帶浪生情景,互猜浪生要被官家帶去,從此享福,一步登天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二女先見浪生吃得有趣,不曾覺察,見狀未免厭煩。彩蓉給了五兩銀子,已要起身,猛瞥見前面香客遊人東倒西歪,往兩邊亂擠,一個身材高大的頭陀甚是眼熟,正往廟內擠去。不禁大驚,忙即悄告靈姑:「速帶浪生繞向廟側樹林之內等候,我有事去就來。此時千萬不可和我在一起,遇我時不要說話,裝作不認得才好。」
靈姑因彩蓉神色慌張,說完便走,料有原因。見王老廬還在千恩萬謝,隨口敷衍兩句,允其再來,逕率浪生依言往廟側密林之中走去。
這時香客遊人越聚越眾,擁擠不通,靈姑恐浪生力大,亂闖惹事,便將他抱起,低聲叮嚀不許言動,自往前擠。仗著民風淳厚,見是女子、嬰童,都各避讓,才得勉強擠向前去。行近廟前,瞥見衛詡在殿前石臺上,方疑彩蓉是尋他去,猛聽前面人聲鼎沸,紛紛波動,循聲一看,乃一個長大頭陀,正由廟中擠將出來。
先前彩蓉見頭陀時,靈姑面向飯攤,並未看見。此時見那頭陀身高七尺以上,豹頭獅鼻,濃眉大口,一雙狗眼閃閃生光,額束銀箍,滿頭黃髮披拂,亂蓬蓬的。生相去甚遠是獰惡。走起來一句話也不說,只是一味朝前猛衝,所過之處,人全東倒西歪,眾聲叫罵。有那年輕氣盛的不甘吃虧,便揮拳打去。頭陀既不還罵,更不還手,仍然往前擠撞,如未聞見。可是打人的都相繼呼痛,咒罵不已。
靈姑看出頭陀神情有異,不但絕好硬功,弄巧還是妖邪一流。心憤出家人不應如此強橫可惡,如在平時,早已上前理論。此時一則遊人太多,動手恐有誤傷;一則又惦著彩蓉行時之言,無暇及此,只好忍耐下去。經此一亂,再看衛詡,已然不見。繞到廟側無人之處,回顧頭陀,也將擠出人群。叫罵之聲相接,知道吃虧的人甚多,斷定頭陀決非善類。暗忖:「看此賊頭陀行徑,平日惡行可知,實是容他不得。等見彩姐商量之後,探明底細,如是凶僧妖邪,務須除去。只恐遠來路過,一現即行,被他滑脫,又為世人貽害。」方欲到森林中無人之處飛空察看,忽聽耳側低語道:「速往廟後,道童宜從善在彼,我有話說。」
靈姑聽出是彩蓉說話,忙穿過樹林,繞抵廟後危崖之下,見宜從善滿臉憂惶之色。彩蓉業已先到,等宜從善將靈姑引到崖腳一個大方丈的石窟以內,方始現身出來。靈姑見她蹤跡如此隱秘,問是何故?彩蓉嘆了口氣,答道:「方才你見那高大頭陀麼?」
靈姑道:「你原來是為這賊頭陀走的麼?剛才你走時我並未看見他,你走後我來尋你,才得看見。他一味在人叢裡橫衝直撞,受小傷的人不知有多少。我如非想來尋你,抱有浪生,又恐人叢中動手誤傷生事,早打發他了。那廝不過有一身好硬功,看他步行亂擠情形,不似什麼高明人物,難道憑你還怕他麼?」
彩蓉失驚地說:「我走時匆忙,防賊頭陀看見,不知你還沒見,忘了告訴你。幸虧你不曾造次,不然又是一場麻煩。這廝乃是西崑崙二惡之一,原是土人出家,名叫赤隆兒瓜,外號金獅神佛。他還不算,最凶的是他師兄麻頭鬼王呼加卓圖,比他法力更深。二凶僧從小患難相交,情共生死,彼此心靈相通。又煉有幾件極神奇的法寶。內中有一件乃是各人所戴金環,每遇危難,即使相隔千里,只要取環一擦,另一凶僧便即聞警追來。
「其實他們不過身在旁門左道,不忌葷酒女色,性情粗暴,並不十分為惡,人不犯他,他不犯人,本來也與我無關。只因妖鬼未戮以前與他相識,有一年這廝路過北郊山左近,值我由外新回,與他路遇,定要將我劫去。我鬥他不過,行法告急。妖鬼趕來,一見是他,先頗不願得罪,說我是得力門人,不便奉贈,此外鬼宮兒女甚多,任憑挑選奉贈。他偏執意不允,要定了我。兩人翻臉動手,他自非妖鬼敵手,妖鬼也只能將他困住,急切間不能傷害。後來這廝乘隙磨擦金環,困到次早,麻頭鬼王從西崑崙趕來,將他救走。由此結下深仇,另約能手尋鬥幾次,均未得勝,恨我入骨。此時遇見,豈肯放過?
「這廝適才不曾隱身,由人上飛越,乃是故意。近年來我雖學會妖鬼邪法,如和他鬥,仍是敗的可能佔多數,況當取寶吃緊之際,怎能惹他?原想這廝也許是無心路過,乘他未見,隱形追蹤。暗中一查探,才知上年他已來過,不知何故想佔此廟,來尋廟主商量。他也是用重價購買,不是強奪。卞明德見他以前得我吩咐,允以下月相讓。他卻定要提前,最好當時接收。說了若干好話,允以三日之後回信,方始走去。卞明德等三人因他師父還有多日才能坐化,聽賊頭陀語氣甚是蠻橫,意欲強佔此廟,不讓也要讓,接廟以後,舊人一個不留,他師父已然閉關入定,不能驚動,本想一拚。只因我再三告誡,不敢妄動,為此十分焦急。
「那米商昨日到達,米也訂好,起初打算運入廟倉存放,經此一來,只得變計。我令卞明德和米商說,將米船開往上流頭無人之處停泊,今晚夜裡由我將米船沉入水中,再行運入原乘木舟以內。雖然這類邪法頗干正教之忌,如若不知就裡,被他看破,必然作梗。所幸為時不久,不見得只此個把時辰,就會有人路過為難,比起由廟運去多一周折,總妥當些。可惜靈姑入門未久,各派中人所識不多。此時如能得一見聞交遊較多的正派中道友,到時隱身崖上守護,就萬無一失的了。」
靈姑便問:「衛道友曾允相助,你雖堅拒,他意未忘,約他如何?」
彩蓉歎道:「其實他在崑崙門下多年,正邪各派均有交遊,見聞廣博,用他實是最妙。無奈此時我與他越遠越好,此情萬承不得。說起傷心,以後不提他吧。」靈姑見彩蓉目波紅潤,隱含幽恨,也就不再提起衛詡曾在殿前石臺上現身之事。
二女商議結果,因知顛仙到時必還另派能手前來相助,便令宜從善轉告卞明德,趕緊暗中購辦米穀,由她二人夜間先付買價,轉交米商,令其依言行事,推說江神用米,不許傳揚。頭陀不可得罪,仍用婉言回復拖延,如能推到下月,自是最妙,否則與取寶之事必有關聯。明鬥不過,便將師父閉關之事告知,借給他一間廟房,等坐化後再讓全廟。這樣說法,只要把二女暗中主持一節隱起,於廟中諸人決不妨事,自己再行準備應付。
商定以後,宜從善便說連日忙亂,浪生在廟實難管束,請二女將他帶走。彩蓉一想,已然應允,看浪生聰明,也還聽話;凶僧保不住常來侵擾,浪生在廟,容易生事,帶在身旁雖要多費一點心思照料,卻不致有甚別的亂子,便隨口答應了。浪生先因戀師,不肯隨往,及至師父閉關,室有禁制,不能擅入,又聽卞明德等三人一說,惟恐二女捨己他往,誤卻仙緣,聞言大是歡喜。二女又誡他此去務要聽話,不可胡亂言動。浪生允了,隨同回轉。大敵當前,不敢大意在崖上逗留,逕回沉舟以內。
夜裡彩蓉往廟中交付米銀,並探頭陀動靜。到廟一看,大殿上蠟淚成堆,香煙猶自瀰漫。卞明德、宜從善、金百煉三人還同了十來個臨時幫忙的村人正在收拾打掃,計算日間佈施,忙得不可開交。彩蓉原是隱身入門,仍把卞明德悄悄喚出,同往西廟靜室,交付米錢。問知香客黃昏始散,頭陀去未再來。因他在廟前擠撞,好些受傷村人心中不服,都想尋他晦氣。卞明德曾命一精細人暗往跟蹤,那人去了好久,方始回說那頭陀出村以後,便往廟後亂山走去,越走越快。山路崎嶇,正恐追他不上,頭陀忽然回身將那人喚住,笑說:「我乃有道神僧,雲遊至此,發覺江心黑狗灘附近藏伏著怪物,意欲留此,為這一方除害。日裡在人叢中擠撞,小有傷害,是眾人有眼無珠,不知敬重所致。我如真有心為難,被撞的人一個休想活命。你既跟來,足見是個有心人。」為念俗人無知誤犯,從身畔取出一道靈符,吩咐用一個水缸,將符焚化在內,受傷的人用此符水一抹傷處,立即痊癒,還治百病。
他並說廟中既無神光,又無妖氣,乃是道士假名騙財。他因除害,兼愛廟前風景,已用重價向道士買廟,限令三日之內出讓,由他住持。從此不但不要人們供奉,還可大顯法力,為這一方造福。除怪時雖有用人之處,也以重金相酬,不令人白費氣力。回去可傳語眾人和道士,說他因見廟中香火已有多年,也許原來實有不成氣候的小妖小怪,冒充神靈興風作浪,已被那閉關的老道士除去。早上訪問道士師徒名聲不差,香火供銀由人自願,向不強募,算起來除混衣食外,尚無別的惡跡,故此好好商說;否則不特當時要將此廟強佔,不給分文,還要另加處治。他已格外寬容,給了三日期限,休再不知好歹。讓價任憑多大,決不還口。只管遲延,那就不客氣了。
看三個小道士俱似會點障眼法,如不服輸,把廟產認作本身基業,不捨出讓,可往後山白石崖頂上尋他鬥法,以勝負來決,也無不可。說罷一片紅光,人即不見。
那人和卞明德相好,也未向外傳揚,逕來報知。卞明德聞言,雖也不無憂疑,因知師父占算如神,既說自己去後,廟業歸宜、金二人執掌,香煙還要大盛,別無凶險,又恃二女法力可以相助,以為此廟決不會被頭陀占去。想試那符有無靈效,便備水缸一口,如言施為,姑令受傷人取水一抹,果然立癒。正想收拾就緒,趁夜靜無人,去尋二女,彩蓉已經走來。
彩蓉聽完前事,便令卞明德仍照日裡所商應付,百事曲從,千萬不可和頭陀變臉。有自己在,就讓他將廟占去,也是暫時的事,不多幾日仍可奪回。否則一旦為敵,取寶事忙,無力兼顧,廟固不保,連魯清塵也不能在廟中閉關靜修了。卞明德自是應諾。
彩蓉問明頭陀所去途向,隨即隱身往白石崖飛去。到後察看,荒崖枯寂,星月在天,削壁千仞,草木不生。崖頂怪石磊砢,連人坐立之處皆無,上下更無一個可以容身的洞穴,哪有頭陀的影子。先恐被頭陀的邪法瞞過,連用冥聖徐完所傳搜形煉神之法試了幾次,終於無人出現。知道不是所說不真,便是已離此他去,只得回轉廟內。
彩蓉問知卞明德已將銀子送往江邊交與米商,心想:「子夜將過,難得凶僧不在,此時正好行法將米運入沉舟,何必再俟明晚?」忙又趕向江邊。路遇卞明德交完米價回來,說米商周福庭多年交好,對魯清塵師徒最是信服。起初聽說米穀為供神之用,還不肯要銀子,經卞明德再三解說,只令依言行事,不許洩露,方允收下。二女泊舟之處浪大灘險,雖有神明默佑,終究害怕,為此還給了他一道靈符,護送米船乘夜前往。來時船已開行,大約明早便到,二女泊舟之處,舟人日間睡眠,候到夜裡,便可行法收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