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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花鈴(中)【珍藏限量紀念版】
官府的兵馬隊,終於姍姍而來。
馬蹄聲,驚呼聲,救火聲,倒塌聲,叱吒聲……
在這古老的西安城裡,混合成一曲雜亂而驚心的樂章。
兩條互相依偎的人影,卻在這雜亂之中,悄然掠出了西安城。
古城外,夜色蒼涼,偶然雖有一兩縷雜亂的驚呼聲,隨風嬝嬝自城內飄出,卻仍然打不破這無邊的靜寂。靜寂,畢竟是可愛的,尤其是在方自混亂中離出的南宮平與梅吟雪兩人眼中看來,靜寂不但可愛,而且可貴。
此刻,南宮平四肢舒坦,正安適地仰臥在明滅的星空下,安適地享受著這一份可貴的靜寂,方才的刀光劍影,生死纏結,火焰危樓……此刻在這靜寂的星空下,都似已離他十分遙遠。
此地,是荒涼的,夜色中,到處有斷瓦殘垣投落下的陰影,及膝的荒草,在夜風中迴腰而舞,荒草中的蟲語,在夜色中聽來有如詩人的曼聲低吟,陣陣清風,吹開了南宮平的胸襟!
良久良久,支頤而坐的梅吟雪,幽幽長嘆一聲,道:「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?」
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梅吟雪道:「這裡就是始皇帝『阿房宮』的故址遺跡。」她再次輕嘆一聲:「八百里阿房宮,豪華不可一世,但於今也不過只剩下了斷瓦殘垣,秦始皇一統江山,君臨天下,此刻又在哪裡呢?」
她似乎憶及了自己多采的往事,在這淒涼的靜夜裡,便不禁惆悵地發出了感嘆!
南宮平微微一笑,突聽她曼聲低唱了起來:「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……」
這是蘇學士的新詞,文采風流的南宮平,自然是早已知道的,他瞑目而聽,心中也不禁興起了許多感觸!
「英雄!」他喃喃地暗中低語:「什麼是英雄?英雄安在?」
梅吟雪吟聲亦自悠悠頓住,「禍水,美人……」她想起了「飛環」韋七方才的辱罵:「難道一個女子天生美麗,便是不可寬恕的罪惡麼?……唉!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,難道天生麗質的美人,也和懷璧的匹夫有著同樣的罪惡?」
於是,很自然地,她連帶想起了「英雄」,「英雄」與「美人」,自古以來,都是緊緊地連在一處的,她回過頭,望了望滿面茫然的南宮平,想到他方才的鐵膽俠心,秋波中突地閃耀起一陣眩目的光采,但口中卻輕輕說道:「你可知道,你方才原本毋庸那樣的,你還年輕,難道你絲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?」
南宮平暗嘆一聲,緩緩坐了起來,「性命!」他低語著道:「我自然是珍惜的,但我總覺得世上還有許多比生命更可貴的事……自古的英雄,雖然都已化作枯骨,但直到今日,他們還不是都活生生地活在人們的心裡!他們生前也許會很寂寞,但死後卻永遠不會寂寞的……」
他語聲微頓,很自然地,便也連帶著想起了「美人」,於是接著道:「這正如美人生前雖多薄命,但死後也會常留在人心底!荊軻,范蠡……西施,昭君……唉,他們為什麼會寂寞,為什麼會薄命?」
他唏噓著頓住語聲,目光遠遠投向一株孤立在晚風中的白楊樹影,心中追憶著往昔的英雄,竟不知他身旁有一雙明媚的秋波,正無言地望著他,就一如他望著遠處寂寞的樹影。
梅吟雪目光凝注著他,只見他雙眉微皺,嘴唇緊閉,面上的線條,竟是這般清秀而柔和,就連他纖長的四肢,也是清秀而柔和的,第一眼望去,誰都會認為這清秀的少年,會失之於柔弱——甚至是一種近於少女般的柔弱,但繼續觀察下去,這種柔弱的感覺,便會驀地消失,他體內彷彿蘊著一種無窮的精力,過人的勇氣,勁氣內涵,深不可測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,深沉、睿智、而英俊,兩眼距離很寬,被兩道濃眉輕輕覆蓋著,鑲著長而黝黑的睫毛,此刻,這雙眼睛雖是朦朧地半合著的,但當它突然開啟時,便會爆出劍光揮舞般的火花,但同時又能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芒,強烈而剛毅,柔和卻逼人,像是要直射入人們的心底。
她默默凝注著這年齡較她輕的少年,心底突地盪起了一陣不安的漣漪,幽幽一嘆,回轉頭去,面上彷彿有一層秋霜籠起,冷冷道:「你大約沒有想到,你師傅留給你的責任,竟會這般艱苦而沉重吧。」
南宮平愕了一愕,自遠處收回目光,也收回了他的冥想。
梅吟雪冷冷又道:「你心中此刻大約在想,為了我,你方才險些喪命,這的確有些不值,是麼?」
南宮平雖然聰明絕頂,但世上無論如何聰明的人,也無法猜得到一個女子心中的變化,他心中不覺大奇,不知這一瞬前還是那麼溫柔而和婉的女子,怎會突又變得如此冷削?
梅吟雪仍然沒有回過頭來,她似乎不願,又似乎不敢接觸到他那發亮的目光。
「但是!」她冷冷接著道:「你縱然真的死了,也怨不得我,而只是你心裡那些可憐地,逞英雄的念頭害了你,你本有一百個機會可以走了,但你卻偏偏不走,可是,又有誰將你當做了英雄呢?即便是個英雄,又值得了什麼。」
她語聲不但冷削,而且尖銳,似乎想盡量去刺傷南宮平,就正如她自己刺傷自己一樣,南宮平呆呆地望著她,心中怒氣漸漸上湧,暗道:「你怎地這樣不通情理,這一切,我還不是都為了你……」心念一轉,突地想到方才在火焰中,危樓上,她守候在自己身邊時的焦急,保護自己時的熱心……也想到了自己跌倒時她飛掠而來,探視自己時關切與驚惶的面容,以及最後自己力不能支,她扶持著自己,從容自混亂中掠出西安城的情景。
剎那間,這一切全都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他心裡,他不禁長嘆一聲,緩緩道:「那麼你呢?你方才為什麼不走,你本有比我還多十倍的機會逃走的,你為什麼一直陪著我呢?」
梅吟雪嬌軀一顫,像是有人在她感情的軀體上,重重抽了一鞭似的。
她張口想說什麼,但一陣空前而奇異的情感,卻使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南宮平凝注著她,只見她纖柔的削肩,漸漸起了顫抖……
一滴清冷的淚珠,滴在她撐著荒草的纖掌上,她心頭一顫:「我哭了!」反手一抹,淚珠已自湧泉而出,這「冷血」的女子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,在她心底深處,泛起的一陣深邃的悲哀,卻使她忍不住流下淚來。
她更不敢回頭,「你不要管我。」她大聲說道:「從此以後,我也不敢再勞動你的大駕保護我……」她語聲終於顫抖起來,「你師傅雖有命令,但……但你已盡了責任,而且盡得太多了……已……已經夠了……」
語聲未了,嬌軀一側,終於伏倒在那冰冷而潮濕的荒草地上,放聲痛哭了起來。
南宮平嘆息一聲,只覺自己的眼簾,似乎也有些潮濕起來。
任何人都會有悲哀的情愫,但唯有平日「心冷」者的眼淚最值得珍惜,因為若非悲哀到了極處,他們的眼淚,是不輕易流落的。
「梅……姑娘!」他嘆息著沉聲道:「你可知道我這樣做法,並非完全為了師傅!——唉!即使沒有師傅的話,我見到一個女子被人們如此冤曲,而沒法辨白,我也會這樣做的,我沒有妄想自己成為英雄,我只是去做應當做的事而已,你……你……你該知道我的心意……難道你不知道麼?」
誠懇的語聲,似乎使得梅吟雪陷入了一種更大的痛苦。
她泣聲更悲哀了。
「可是……」她抽泣著道:「難道你不知道,你這樣做,要付出多大的代價……從今以後,你已成了江湖中的叛徒,沒有一個人會原諒你……正如……正如沒有一個人會原諒我一樣,你還年輕……你還有很遠大的前途……你原該被人尊敬……被人羨慕……的,莽莽武林中,沒有一個人有你這麼好的條件……英俊、年輕、富有……出身世家,身在名門……你為什麼要把這一切全部葬送,只……為……了……我……」
即使暮春杜鵑的哀啼,也不如她此刻語聲的淒楚。
南宮平緩緩抬起頭,天上星群閃爍,蒼墨的穹天,是那麼遼闊而遙遠。
「你毋庸再說!」他沉聲說道:「只要問心無愧,又何計於世人的榮辱?為了江湖正義與武林公道,我即使犧牲了我的前途事業,又算得了什麼?」
想到今後的一切,在他心底深處,雖然仍不禁起了一陣深沉的戰慄,因為刻骨銘心的寂寞,縱是英雄,也無法忍受。但他此刻的語聲,卻仍是堅強而鎮定的,在他看來纖柔的軀體中,有著一種鋼鐵般的意志,百折不回,寧死不悔。
何況此刻他對面前這「冷血」的女子,已有了深切的瞭解,深信在她冷酷的外表下,隱藏著的是一顆火熱的心——這是不易看出的,為了世人的無知,她久已將這火熱的心隱藏得很好。
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,輕輕去撫摸她那如雲的秀髮。
「寂寞容易排遣,但冤屈卻難忍受……」梅吟雪輕輕的道:「這些,我都已嚐受得多了,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,你……還年輕,你是無法瞭解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擔當的。」
她此刻泣聲已漸輕微,但語聲中卻顯露出更多的痛苦。
南宮平長嘆一聲,道:「人生一世,彈指即過,我只要能一生恩怨分明,問心無愧,要能像師傅一樣,也就夠了。」
梅吟雪緩緩抬起頭,四道目光,奇妙而溫柔地融合到一處,在這剎那之間,他們俱已忘去了喜怒哀樂的情感,生老病死的痛苦,他們甚至已忘去了彼此間的身分與處境、年齡!
於是,他們享受了一陣黃金般的沉默。
 
此刻,遠處的荒墟中,突地緩緩站起了一條人影,目光呆呆凝注著這一雙沉默中的男女,似乎已經看得癡了。他目中既是羨慕,又是憐惜,卻又有一絲絲的妒忌。
終於,他忍不住輕嘆一聲。
南宮平、梅吟雪,心頭齊地一震,霍然長身而起,齊聲喝問:「誰?」只見遠處一條人影,朗笑著飛掠而來,夜色中望去,直如一隻矯健的蒼鷹,凌空起落,霎眼間便已掠到近前。
南宮平微噫一聲,脫口道:「原來是你。」
梅吟雪淚痕已乾,面上已又恢復平靜,冷冷道:「天山弟子,怎地竟會這般鬼祟?」她一生倔強,最怕別人見到自己的眼淚,是以此刻便生怕這突然現身的「天山」門人狄揚,方才便已在暗中聽到了自己的言語,見到了自己的神態。
方才還在嘆息著的狄揚,此刻卻已滿面具是笑容,朗聲笑道:「冷血妃子的言語,果然其冷澈骨……」笑聲一頓,正色道:「但小弟此番前來,卻絲毫沒有鬼祟之處。」
梅吟雪「哼」一聲,回轉頭去,狄揚只覺心底一陣刺痛,但口中卻朗聲笑道:「梅吟雪,你可知道我此來是為著什麼?」
南宮平面色一變,道:「兄台此來,莫非亦是為了要……」
狄揚笑道:「錯了錯了,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說的錯了。」面容一正,肅然道:「小弟與兄台雖然僅有一面之交,卻深信兄台所作所為,絕不會有悖於武林之正義,怎會前來對兄台不利!」
南宮平默然半晌,忍不住自心底發出一聲嘆息,緩緩道:「想不到天下人中,竟然還有一人能瞭解小弟的苦衷……」言語之中,滿含感激,這一份罕有的友情,似乎使得夜風中充滿了溫暖。
梅吟雪回過頭來,輕輕一笑,道:「那麼……我真是錯怪你了!」
她冷削的面容,突地現出了微笑,當真是有如荒涼的大地,突地開放了一片春花,此刻只要有人是南宮平的知己,也就是她的知己,縱然她對一個人覺得厭惡了,但只要此人能對南宮平稱讚,她也會將這份厭惡化作微笑。
狄揚目光不敢去捕捉這朵微笑,他垂下頭,突又朗笑起來:「兄台可知道小弟此番前來,原是為了報功來了。」
南宮平微微一怔,只聽狄揚又自笑道:「兄台可知道方才那一場大火,是如何燒起的麼?」南宮平恍然「哦」了一聲,心中更是感激,方才若不是那一場大火,此刻他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。
這雙重的感激,使得傲骨崢嶸的南宮平彎下腰去,躬身一禮,但滿心的感激,卻使得他口中吶吶地不知該說什麼。
狄揚微微一笑,他深知這份無聲的感激遠比有聲的真摯而濃重,濃重得令他難以化解,他只有以笑聲來掩飾心中的激動!
「下了華山!」他笑著道:「我也到了西安,只是來得遲些,西安城已是一片動亂,我擠了進去,問了原因,悄悄掠上一看,那時你正與那『終南派』的掌門人,在苦苦拚鬥,我揣度情勢,知道無法化解,更無法助兄台一臂之力,只有……哈哈,只有鬼鬼祟祟地放起了火來。」
南宮平側目瞧了梅吟雪一眼,梅吟雪道:「我剛剛已說過錯怪了他。」
狄揚朗聲笑道:「莫怪莫怪,這『鬼祟』兩字,小弟只不過是無意借用而已。」他大笑著又道:「這『天長樓』雖然蓋得甚是堂皇,哪知卻甚不經燒,我只放了三、四把火,火勢已燒得不可收拾,我眼見到兩位安全出城,忍不住隨後跟了出來,找了許久,終於找到了兩位,其實也不過只為了要與兄台一敘而已,別的沒有什麼。」
梅吟雪輕輕一嘆,道:「你哪裡是為了要與他談話,你只是怕他受了傷,我無法照應……唉,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朋友,只可惜……你這樣的朋友,世上太少了些。」
狄揚心頭一陣激盪,口中卻朗聲笑道:「梅姑娘,你雖料事如神,卻將我看得太善良了些。」
南宮平心中亦是陣陣感情激盪,但口中卻淡淡道:「小弟額角雖有微傷,此刻已不妨事了。」這兩人俱有一副熱腸,卻又有一身傲骨,一個雖然滿心感激,卻不願在面上表露,一個雖是滿腔熱情,卻偏以一陣陣「無所謂」的朗笑掩飾。
梅吟雪微微一笑,道:「我猜錯了麼?」
狄揚道:「自然……」
語聲未了,突聽一聲冷笑遠遠傳來,一人冷冷道:「自然是猜錯了,難道暗中縱火之輩,還會有什麼英雄好漢,還會是什麼良友益友!」
南宮平、梅吟雪、狄揚齊地一驚,閃電般轉過身去!
夜色中,只見一條黝黑的人影,手搖雪白摺扇,有如幽靈一般,悠然自一段殘垣之後,緩步而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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